去年六月份的一个傍晚,厂里刚结束了工作,知了在杨树上叫得让人烦躁。我蹲在车间门口,正专心拍打着工装上的油污,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一声微弱的“老周”。我回头,发现是会计室的林秀芬。她身穿一件有些旧的浅蓝衬衫,袖口磨损得厉害,手里握着一个布包,脸上泛着红晕,像是憋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叫出我的名字。
在厂里工作快三年,我们平时也只是点头之交。林秀芬比我小四岁,四十二岁,听说几年前丈夫生病去世了,独自抚养着正在上高中的女儿。厂里的人都说她命运多舛,但她从来没有在他人面前流过泪水,每天骑着自行车到厂里,背影显得格外坚毅。
“老周,我想跟你借点钱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眼睛却盯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,看起来有些紧张。我心里有些不安,毕竟在厂里大家都知道我这个大龄单身汉,五十岁了还一个人住在单位分给的小平房。十年前,媳妇跟别人走了,留下我一个人。我攒下的钱,除了寄给乡下的母亲,剩下的也仅够应付我自己的生活。
“借多少?”我问她。
“两千。”她咬着嘴唇,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,“我女儿要交补课费,下个月还有月考,我真的凑不出来。等我工资发了,一定还你。”
那一瞬间,我注意到她的眼眶微微发红,里面有泪水在打转,但她依旧忍住了不让泪水流下。我的心猛地一紧,实话说,两千块对我来说也不是小数目,大半个月的工资。然而看着她的样子,我脱口而出:“行,明天我给你拿来。”
她惊讶地抬头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:“老周,你真愿意借给我?”
“怎么了,我老周还会骗你不成?”我故作严肃,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。
翌日,当我把钱递到她手中时,她想打借条。我摆了摆手:“乡里乡亲的,打啥借条,等你有钱了就还我。”她小心翼翼地把钱放进内衣口袋,眼圈又红了起来。
自那以后,我们在厂里见面,就像有了一种无形的牵绊。她每次打饭时,总会偷偷往我的餐盒里多放一块红烧肉。我假装不经意,但心里却感到一阵欢喜。五十岁的我,自从妻子离去后,从未对任何女人动过心,但看到林秀芬骑着破自行车进厂的那一幕,总让我心中泛起空落落的感觉。
时间飞速流逝,转眼到了十一月,厂区的银杏树叶金黄耀眼。那天下午,林秀芬又一次找到我,手中握着布包。
“老周,我把钱带来了。”她面露感激,递给我那只布包,“这半年多,真的谢谢你。”
我看着那只布包,迟迟没有接手。于是,我领着她去了厂门口的一家小面馆。热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桌,香葱的气味扑鼻而来。她低着头,一根一根挑着面条,久久不动。
“秀芬,”我鼓起勇气,放下筷子,“这钱,你不用还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,抬头看着我。
“我想说的是……要不,我们一起过吧?我知道我比你大,还是个离过婚的人,配不上你。但是我愿意好好疼你,供你女儿上大学,未来的日子不用你一个人扛着。”
我话说完,头都不敢抬。面馆里只有隔壁桌人的声音,还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过了片刻,我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声音:“老周,为什么你这么实在?”
我急忙抬头,看到她的泪水不断流下,滴在面碗里。
“我女儿今年高三,”她擦拭着泪水,语气哽咽,“我一直一个人撑着,最怕她觉得我在给她找后爹。老周,你是个好人,但我不能现在就答应你。等我女儿考上大学,我再给你一个准信,好吗?”
我心里宽慰,笑了:“好,我等你。我老周等了大半辈子,不差这一年两年。”
那晚我回到小平房,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虫鸣,心中第一次感到这屋子不那么孤单了。我知道,往后的日子依然和以前一样,但有些东西却在悄然变动。人生在世,图的就是有人牵挂,有人期待。两千块钱买不来的情感,有时只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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